校友简介:黄雪莹,广东技术师范大学文学与传媒学院学科教学(语文)专业 2020 届毕业生,现任广州市番禺区广铁一中铁英学校语文科组长、中学一级教师。

渡过无涯学海,需要学生 “苦作舟”,亦离不开师者掌舵。以 “问题”为锚点,张开探索者的帆幔,再由此开启一个不断寻找答案、获得答案、再传授答案的过程。
这是一位语文老师的故事,也是答案与答案激荡后发出的回响 —— 一个人遇到过很好的老师,被好的教育滋养过,最终自己也成为一名老师,并在学生的身上看到 “好的教育究竟能够带给一个人什么” 的答案。
别人都不敢 但我敢
“大家说我很优秀的时候,其实我挺心虚的。” 在面对夸奖时,黄雪莹直言自己时常感到惶恐。
而在提及自己最满意的教学尝试时,她却果断坚定地给出了答案,“我一直在做整本书阅读的探索,很多老师不敢做,但我敢,这也是我上得比较好的一门课。”“我很喜欢这些书,就是因为它们有难度。”
黄雪莹提到的整本书阅读,是指以一本完整的名著为阅读对象,通过教师有计划的引导和组织,让学生在相对集中的时间内实现对书籍的理解的一种教学方式。一提起《水浒传》《儒林外史》这些 “大部头”,很多学生都或多或少地对其中晦涩的语言、复杂的人物关系,以及与现实生活距离遥远的情节感到恐惧;甚至对许多老师来说,要教好一本完整的、厚厚的书,也是一项巨大的挑战。
在她的课堂里,理解《儒林外史》,却不再局限于从文本上分析书中占主要篇幅的男性角色。“如果让你穿越回去,你会选谁当女朋友?” 她选择鲁小姐、沈琼枝和王三姑娘三个女子形象,向学生抛出问题。让大家在发出 “天啊!我才是一个初中生,怎么老师那么 open 让我选对象” 的惊叹的同时,结合自己的视角去阅读文字内容,以文章人物观照自身经历,产生自己的思考。
等课堂再次回归黄雪莹的主场时,她继而追问,“《水浒传》的扈三娘,《儒林外史》的沈琼枝,还有《简・爱》中的简・爱,如果这时候都从书中走出来了,你们觉得她们会不会和你做朋友?” 从一本书到多本书,从男性角色到女性形象,她以横向的比较打开了学生的视野,让学生既可以快速抓住整本书的思想主题,又可以得到比较深入的阅读理解。复杂的文字不再缠绕学生的思维,厚厚的书页铺展在面前,也仿佛变薄了。
她对这门课的胆量与思考,也给学生带来了应试之外的更多影响。这节课课后,许多学生在班级 “今日感悟” 中自发写了自己对关于 “最好的爱情” 或 “最好的友情” 的见解。在这些文字中,黄雪莹看见学生们用杨绛和钱钟书、周恩来和邓颖超他们的爱情故事为范例,思考如何找到最好的爱情和友情。最让她感动的是,学生对爱情友情的追求,不约而同地都指向了 “成为最好的自己”。作为初中生,大家已经明白 “比起物质,更追求精神上的契合”。
虽然学生们看到的是一篇又一篇故事,但文学总带有某种普遍性,能契合到每个人的生命里,播撒下一颗颗种子,以至于能够在理想与现实间的千百次折返中,收获一片最繁茂的精神家园。
“到今天还有这些对教学科研的思考,我觉得都是因为研究生期间,我们每一位老师在课堂上都引导得非常好。” 作为播种者,黄雪莹在教学中的这种坚定与底气,也与她在广师大读研的经历紧密相连。
回看过去的一切 都是值得且美好的
毕业五年,黄雪莹仍然能迅速回忆起很多在广师大读研时美好的瞬间。
一直想要成为一名老师的她,本科填报志愿时,渴望通过学习一门外语,把中国的优秀语言文化传播到更远的地方,因此选择了日语专业。在日本学习的日子里,当地老师对细节的关注和对汉字文化的传承,也引发了她许多对文化的思考。“印象很深的是有的老师说过我写的汉字不好看,会让我更深刻地反思,自己作为一个中国人,对自己国家语言文字的认识是否足够。” 黄雪莹坦言。这段学习日语的经历,反而让她对语文更感兴趣了。“语文这门学科是工具性与人文性的统一,只有将其学好,才能坚定文化自信,更有底气地走出国门。”
也正因如此,毕业后,黄雪莹从在日企工作,到在机构当了三年语文老师后,选择辞掉稳定的工作,来到广师大学习学科语文,继续深造。
对她来说,读研的一切都是新鲜的。“我进入了一个新的世界,在这里学到的内容是我之前从未接触过的。” 但作为跨专业的学生,在较短的学习时间里,她也意识到自己在研究方法、思维逻辑方面的薄弱。广师大的老师们则在教学的过程中激发了她的很多新想法。
“相比于教学,佘老师他本身就是跟文学方面挂钩多一点,但为了给我们研究生教学这一块上课,他特意把外国文学跟我们的语文教学融合在了一起。” 黄雪莹还记得,自己的导师佘爱春老师在上课时,选择了许多外国文学的课文进行教学,让本科学习日语的她豁然开朗。“原来教材分析还有这个维度!” 于是在课程结束后,她对《喂 —— 出来》这篇课文展开分析,从语文教学的角度出发,结合日本文学的特点,分析新教材为什么要删减这篇文章,以及删减这一行为具有怎样的意义,并撰写论文《浅谈日本文学在初中语文教材中的离场 —— 以〈喂 —— 出来〉为例》。“佘老师给了我很多期刊修改和投稿的建议,这篇文章也一投就中了,让我觉得非常幸运。”
而佘爱春为她指导论文的过程中,最触动她的,是在寒冬腊月里,佘老师为了完成自己的学术著作,每天在工作室里埋头做学术研究,甚至因为没时间回家,就在工作室里打地铺的身影。“可以说是破败,里面是空空的,然后装修啥的都没有,这种精神真的让我感受到了什么是‘热爱可抵岁月漫长’。” 此外,进入学校读研时,恰好遇到语文学科教材的重新编订,而当年刘竞指导学生们选择准确而细微的点来写出教材的变化以及意义,也成为她后来不断分析部编本初中语文教材变化,进行名著导读研究,进而开展好整本书教学的关键。
“还有一件我印象最深刻的事,就是 2018 年前往江西参加国赛(全国全日制教育硕士学科教学(语文)专业教学技能大赛)。” 下午抵达南昌,晚上 8:00 抽取次日 8:00 比赛的课题。在完成题目抽取后,曾洁老师马上和选手们一起分析题目要求。翌日凌晨五、六点,仍在逐字逐句地给黄雪莹的讲课稿进行批注。与此同时,赵越老师和刘汉光老师也对讲课文本进行再一次的深入分析,提出他们对文本理解不同的见地,多方面地为黄雪莹备赛给出指导意见。“当时南昌的天气是零下好几度,但老师们都很投入,还为我送来了早餐和保温瓶,这一切都让我感到非常温暖。”

(黄雪莹的赛后合影)
在老师们身上,黄雪莹看到了言传身教的具象化,也学会了怎么设身处地地关爱学生。而在老师们眼中,黄雪莹也是认真、踏实的。“没有强烈的做好语文教学的愿望,没有平衡学业、生活的时间分配能力,要想做到各方面兼顾是很难的。”“我记得她很好学、很努力,善于提问并进行相关探讨。” 曾洁老师和刘竞老师这样说道。
研究生期间的黄雪莹,除了稳扎稳打,也十分懂得苦中作乐。哪怕是与舍友要分工、接力完成一份作业到深夜四点,她们也依然互相打气,互相指出问题,并以最高的要求去完成。学习之外,学校里的小猫也成为了治愈她的力量,“虽然我现在家里养了四只猫,也还是会很怀念学校里无忧无虑的小猫。” 这段广师大的校园生活于她而言像一个 “乌托邦”,美好而纯粹。当阳光洒在校园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在此经历的热忱饱满的瞬间,也都成为了她回忆长河里闪着细碎的光芒,陪伴她走过长长的人生。
而看着她研一时还是一片工地的白云校区,如今拥有了漂亮的图书馆、实训楼,她说,广师大也是常在常新,而且可以督促她常常常新的地方。

(黄雪莹的宿舍黑板和家中的小猫)
教育应该让人变得有血有肉
好的语文教育究竟能带给一个人什么?从广师大毕业后,黄雪莹改变了教师是为学生传授好知识和提分技巧的纯粹 “工具人” 的认识,“我觉得人是有血有肉的,所以教育也应该让人变得有血有肉。”
说起与语文的结缘,黄雪莹从小就受到家里浓厚的读书氛围的影响,语言文字对她来说,有着天然的熟悉感 —— 在外公为她朗诵唐诗三百首的时光里,尽管她还不能完全理解诗中韵味,但在这样的文化浸润中,她已隐约感受到语文的魅力;虽然妈妈时常工作到很晚才回家,但仍有睡前看书的习惯,并把好看的篇目折起来和她分享。正如陶行知先生在《创造宣言》中所说,教育所要造的,是真善美的人;这些经历也让她愈发意识到,语文本身是来源于真实生活和实践的,要在语文教学中激发学生们学习语文的兴趣,引发他们对生命的思考。
“我们需要好的语文老师,也需要好的语文教育,这就要求我成为一个终身学习者和情感教育者。” 对她来说,从学生到教师,无论是完成作业还是上课,都是不断给自己输入知识、不断沉淀自己的过程。如今,她仍然保持着写论文的习惯,也依然在向佘爱春老师请教相关的科研问题,“就算不发,我也要自己去保持写,至少每年都要产出一篇来。” 此外,尽管连续教了三年初三,就算同一本书,同一篇课文已经教了很多遍,她还是会不断地去看相关的论文和专著,不断完善自己的教学。她直言:“在上课与实践的过程中,如果不及时去反思与改进,没有更好的回馈,学生是会感受到的,因此写论文、做科研是为了让自己和学生更好的进步。”

(黄雪莹备课时,给娃娃模拟讲课的场景)
而在应试教育的大环境下,语文作为一门生活性的,需要长期积累的学科,不仅需要老师了解考试的重难点,帮助学生快速提分,也需要培养他们的情感态度和价值观,不能忽略情感的教育。“我很喜欢王军老师提到的‘青春语文’理念,唯有老师有着关怀自我和他人的温柔情怀,才能让每一个学生的心灵得到抚慰,个性得到张扬,享受成长的快乐。” 这是黄雪莹努力的方向,也是她想成为学生的榜样的原因。
毕业多年后,她的学生也同样给出了答案。许多学生在毕业后仍然会时常回校看望老师,或是在微信上与她分享生活,并在不同的学校里面担任着不同的学生干部。“我觉得他们共同的都树立了很远大的志向,找到了自己的闪光点,他们对自己的肯定,其实也是对我自己的肯定,这让我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毕业后,大家或许不再谈论文学,却仍然可以彼此信任,这种独立的人格、丰沛的精神生活、无功利的阅读习惯和遵从内心的勇气,便是语文的意义,也是一代又一代人传道授业的意义。

(与学生相处时的黄雪莹)
保持理性 不要太过感情用事
虽然语文作为文科学科,常常与 “感性” 挂钩,但黄雪莹觉得自己并不是一个感性的人,并且坚信作为老师,一定要保持理性,不能太过感情用事。
作为班主任,早晨 6:30 起床,7:00 到达学校,督促学生进行卫生工作、早读,8:00 开始上课,有时是两节有时是四节;下午开会或者教研,然后晚托;晚上 7 点开始看晚自习,到 9 点后放学,构成了她的日常。“第一年当班主任时我 5:30 就起床了,因为必须预留充足的时间应对可能出现的情况。” 完全上手班主任的工作后,黄雪莹才允许自己晚起一小时。
看似枯燥琐碎的常规工作,倒也从不缺乏挑战与困难。“有时候家长甚至会打电话,打一个多小时,一直吐槽你的不好。”“明明一堂课我已经准备得很好,但学生在课堂上都非常困。” 家长的不理解,学生问题的反复,同时作为科组长时常需要面对年级德育学科的杂乱事项等等,也常常让黄雪莹感到挫败。
“丰田创始人大野耐一说过‘没有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换言之,遇到问题,其实是幸运的。” 于她而言,击破困难的过程是很好的学习契机,也是她从 “用力” 走向 “用心” 的过程。
她说,孔子说过 “君子求诸己”。出了问题,就要在自己身上找原因,不断反思,持续改善,不断学习。目标管理原则是她最常用的解决办法 —— 从大的目标开始不断分解小目标,一步一步去落实。她始终坚信自己对于教育的爱以及学生的可塑性,以此一步步分析问题,不断反思、持续调整自己与学生和家长沟通的方式,从而感染学生与家长。而面对公开课、比赛等任务安排,她也常用 “四象限” 的方法,在学期前就开始对年级教学、班级管理和自己的课程设置进行规划,再落实到每一周进行细化,做到有条不紊。“只要是我自己目标明确的,我自己方法是没问题的,那就可以了。”
她还说,史铁生会写 “苦难既然把我推到悬崖边,那我就在这里坐下来,随便看看悬崖上的流岚雾霭,唱支歌给你听。” 当觉得有挫折很艰难时,一读史铁生,就没有什么很艰难的了。“其实成为老师,绝大多数时候,生活里都充斥着这种重复枯燥。但要学会去享受这些困难和不顺,因为老师它不仅是一份职业,它更是一种使命,需要我们选择热爱、确立目标、不断学习,一直去实践,最后和我们的学生双向奔赴。”
这是教师的力量,也是文学的力量,更是热爱的力量。
毕竟,“热爱” 是她在采访中提到了 21 次的关键词,也是一切的答案。
采访者:唐皓琦 陈晓敏 谈天凌